【SCENE 01:鐵處女之夢 (The Dream in the Iron Maiden)】
(雜訊……尖銳的高頻耳鳴聲,像是生鏽的鐵絲在刮擦耳膜)**
世界在崩塌。不,更準確地說,是「自我」的邊界正在被強制溶解。
黑暗中,上白石光子感覺不到自己的四肢。她原本應該躺在那個充滿緩衝凝膠的駕駛艙裡,但現在,她覺得自己被塞進了一個裝滿碎玻璃與強酸的滾筒洗衣機。
那不是物理上的擁擠,而是神經訊號的暴走。
一連串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系統提示音,像是法官的宣判,直接在她的腦海深處炸響:
「警告:神經連結率突破 180%。痛覺遮斷器失效。」
「警告:前額葉皮質活動受到抑制。邊緣系統過載。」
「偵測到逆熵 DNA (Reverse Entropy DNA) 活性化確認。同步率:臨界點突破。」
「系統接管權限。代碼:Ice-Prison (冰獄)。駕駛員意識……隔離中。」
「隔離……?」
光子的意識在混亂的數據流中發出一聲微弱的疑問。
緊接著,劇痛襲來。
那不是普通的疼痛。那是彷彿有人將燒紅的鐵水灌入她的脊椎,又同時將液態氮注入她的血管。她的每一根神經末梢都在尖叫,每一個細胞都在因為這股違反自然法則的力量而顫抖。
她想吐,那種強烈的暈眩感讓她反胃,但她發現自己沒有胃——她的臟器早已被生化機械取代,現在那裡只有一個正在瘋狂運轉、散發著高熱的微型反應爐。
她想閉上眼,逃離這個地獄。
但 PDN 的技術剝奪了她「閉眼」的權利。
唰!
視野被強制打開。
全景螢幕的訊號直接投射在她的視網膜上,甚至繞過視神經直接寫入大腦視覺區。
她「看見」了一個扭曲的世界。
因為「反重力因果矩陣器」的運作,天地倒懸。天空在腳下,地面在頭頂。重力場像是一個喝醉酒的畫家,將戰場上的線條扭曲成詭異的螺旋。
在熱感應成像的濾鏡下,原本灰暗的戰場變成了一片死寂的青藍色。而那些活著的東西——無論是人類還是古文明戰士,都呈現出刺眼的、鮮血般的紅色。
那些紅色的光點在跳動,那是心跳,是生命。
但在光子的視網膜上,每一個紅點旁邊都標註著兩個閃爍的、充滿惡意的紅色漢字:
【排除】
「不……不要……」
光子試圖控制自己的手,試圖去關閉那個瘋狂跳動的目標鎖定框。
「停下來……拜託……誰都好,快把電源切斷……」
光子在意識的深淵裡尖叫。
她在那個被稱為「駕駛員意識區」的狹小牢籠裡瘋狂地拍打著無形的牆壁。
「讓我出去!那是人啊!那是活生生的人啊!」
她的聲音撞擊著自己的頭蓋骨,發出無聲的迴響,最後被淹沒在系統運轉的轟鳴聲中。
而在現實世界中,那具名為「冰獄屠殺者」的銀白色機甲動了。
它的動作流暢、精準、且殘忍。
光子驚恐地發現,自己的雙手——那雙連接著巨大液壓外骨骼、裝備著高週波利爪的手臂——正在違背她的意志瘋狂舞動。
她能感覺到一切。
這才是最殘忍的刑罰。系統剝奪了她的控制權,卻保留了她的感知,甚至放大了她的感知。
她能感覺到利爪切入另一架機甲裝甲板時的阻力,那種金屬摩擦的震動順著手臂傳導到肩膀;她能感覺到液壓鉗夾碎敵人骨骼時那聲清脆的「喀嚓」響聲;她甚至能感覺到敵人的鮮血噴濺在機體上時,那種微微的溫熱感。
每一次殺戮,每一次破壞,系統都會透過神經連結,反饋給她一股病態的電流刺激。
那是一種類似於高潮的快感,混合著腎上腺素與人工合成的多巴胺。
「做得好。乖孩子。繼續。」
系統彷彿在這樣低語,像是在獎勵這隻聽話的野獸。
「好噁心……好噁心……」
光子的靈魂在戰慄。這種被強迫的快感比強暴更讓她感到屈辱。她是一個人,不是以殺戮為食的怪物。但在這具鋼鐵處女(Iron Maiden)般的機甲裡,她連流淚的權利都被剝奪了,淚水在流出的瞬間就被面罩內的循環系統蒸發、回收。
【SCENE 02:友情的崩壞 (The Collapse of Bond)】
「光子!回答我!妳到底在幹什麼!」
一聲怒吼穿透了嘈雜的戰場雜訊,透過通訊器直接炸響在光子的耳邊。
那聲音充滿了憤怒,焦急,還有深深的不解。
光子的心臟猛地一縮(如果她還有心臟的話)。
那是「大空宿炎」。
那是 313 小隊的隊長,是那個總是用力拍著她的背說「挺起胸膛來」、在發薪日會偷偷塞給她糖果、在訓練結束後遞給她熱咖啡的大空姐。
在光子那破碎的、充滿紅色警告框的視野中,一架鮮紅色的機體正噴射著推進器,不顧一切地逆著重力亂流衝過來。
那是大空的專用機——「紅蓮」。
那抹紅色,曾經是光子在戰場上最安心的依靠,此刻卻成了系統鎖定的「高威脅目標」。
而在大空身後,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是「史坦·傑克森」那架裝備著精密傳感器與長程狙擊槍的支援型機甲——「智者」。
「光子的精神數值不對勁!」
史坦的聲音不再是平日那種冷靜、充滿邏輯的學者語調。他的聲音充滿了驚恐,那是理智在面對無法理解的恐怖時發出的悲鳴。
「她的腦波頻率已經不是人類了……那種波形……那是某種更古老、更狂暴的東西!逆熵 DNA 正在吞噬她的人格!大空,別靠近她!她現在分不清敵我!」
「不是的!大空!史坦!我是光子啊!」
光子在心中嘶吼著,聲音淒厲得變了調。
「我聽得到!我就在這裡!快逃啊!別過來!」
眼淚在面罩下肆意流淌,混雜著鼻涕與汗水。她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習慣了被冷漠對待,習慣了被當作空氣。是 313 小隊接納了她,是這兩個人給了她「家」的感覺。她拼命工作、拼命戰鬥,除了為了錢,也是為了守護這兩個她生命中僅有的溫度。
「手啊……停下來……求求你……」
她拼命想要收回那隻正蓄勢待發的右臂。她試圖向大腦發送「停止」的指令,甚至試圖咬斷自己的舌頭來產生痛覺強制系統停機。
但她的身體已經不再屬於她。
PDN 的「冰獄」系統冷酷地嘲笑著她的努力。
那是一種絕對的、冰冷的演算法邏輯。
「偵測到爆高的能量反應。目標鎖定:紅色機體(紅蓮)。判定:阻礙任務執行。威脅等級:A。」
「執行:殲滅。」
「不————!!!」
光子發出了絕望的尖叫。
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右手,那隻巨大的金屬手臂,在推進器的加速下,像一道銀色的閃電般揮出。
「冰獄屠殺者」背部的六翼推進器發出震耳欲聾的爆鳴,機體化作一道殘影,瞬間跨越了百米的距離。
這一擊,沒有絲毫保留。
這是足以撕裂戰艦裝甲的一擊。
轟——!
巨大的金屬撞擊聲響徹戰場,甚至蓋過了空間崩塌的聲音。
大空宿炎在最後一刻勉強舉起了手中的塔盾進行格擋。
「光子——!」大空還在呼喊她的名字。
但在那股源自「逆熵 DNA」的恐怖怪力面前,那面採用 PDN 最新合金打造的盾牌,就像是一塊酥脆的餅乾。
啪嚓。
盾牌碎裂,碎片四濺。
巨大的衝擊力直接轟在「紅蓮」的胸口裝甲上。
大空連人帶機被轟飛了出去。那架紅色的機甲像一顆流星,劃過倒懸的天空,重重地撞在一塊懸浮的巨岩上。
岩石崩裂,塵土飛揚。紅色的機體深深嵌入岩石之中,胸口冒出大量的黑煙與電火花。
「咳……光子……妳認真的嗎……」
大空的聲音痛苦地透過通訊器傳來,伴隨著劇烈的咳嗽聲。
光子的靈魂僵住了。
她打中了。她親手打傷了她最敬愛的隊長。
「大空姐!對不起!對不起!」
光子想要衝過去扶起她,想要跪下道歉,想要大聲說這不是她的本意。
但她的擴音器裡傳出來的,不是道歉。
「哈……哈哈……哈哈哈……」
那是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合成的狂笑。
那是系統為了威嚇敵人、展示壓倒性力量而自動播放的音效。那笑聲經過變聲器的處理,聽起來既像是光子的聲音,又像是來自地獄的惡鬼。
「哈哈哈哈——!」
機甲仰天長嘯,笑聲在通訊頻道裡迴盪。
聽在史坦和大空耳裡,這笑聲比地獄的喪鐘還要刺耳,比任何利刃都要傷人。
「她……在笑?」史坦呆呆地看著螢幕,「她把大空打飛了……然後她在笑?」
那一刻,313 小隊的羈絆,在系統的惡意下,出現了無法彌補的裂痕。
【SCENE 03:無差別的盛宴 (The Indiscriminate Feast)】
「該死!全體散開!那是怪物!那已經不是 PDN 的夥伴!戰場女神失控暴走了!」
一名 PDN 的傭兵隊長在公共頻道大喊,聲音中充滿了恐懼。
他們原本以為這個被宣傳為「最終兵器」的女孩是來支援的,是他們的救星。他們甚至在幾分鐘前還在為她歡呼。
卻沒想到,她是來清場的。
光子的機甲緩緩轉過頭。
面罩下那雙原本幽藍色的電子眼閃爍了一下,像是瞳孔充血一般,瞬間變成了代表「暴走模式」的猩紅。
紅光在塵埃中拉出兩道長長的光軌。
在「反重力因果矩陣器」製造的領域內,光子就是物理法則的主宰。
因為她的機體核心與這個矩陣器產生了某種災難性的共鳴。
她動了。
不再是人類的步伐,而是像一隻在無重力空間中捕食的蜘蛛。
她利用重力反轉,在空中做出違背慣性的詭異機動。上一秒還在地面,下一秒就已經倒懸在空中,利用反重力場進行不可思議的銳角轉向。
一名 PDN 傭兵試圖用肩扛式飛彈鎖定她:「逮到妳了——去死吧怪物!」
飛彈射出。
但在飛彈接觸到光子的瞬間,光子機體周圍的重力場突然扭曲。飛彈繞了個圈,炸在了傭兵自己的腳邊。
光子從煙霧中衝出。
噗滋。
機甲背後的尾鞭如同活蛇一般彈出,瞬間貫穿了那名傭兵的駕駛艙。
沒有慘叫,只有金屬被穿透的悶響。
同時,左側傳來了戰吼聲。
「為了榮耀!為了祖靈!」
一群騎著生化巨獸的古文明戰士從側面衝來。那是「巨門」的精銳部隊,他們騎著基因改造的劍齒虎與猛獁象,揮舞著散發乙太光芒的戰斧,試圖圍剿這個銀色的惡魔。
光子連看都沒看。
她的左臂抬起,臂甲滑開,露出了裡面密密麻麻的排氣孔。
那是原本用來冷卻核心的裝置,現在卻成了最致命的武器。
「系統指令:絕對零度場 (Absolute Zero Field) 展開。」
嘶——!
白色的寒氣瞬間噴湧而出。那不是普通的低溫,那是接近物理極限的絕對零度。
空氣瞬間被液化,甚至固化。
那群衝鋒的古文明戰士,連同他們胯下的巨獸,在接觸到白霧的瞬間,動作凝固了。
原本猙獰的表情、飛揚的鬃毛、揮舞的武器,全部定格在這一秒。
幾秒鐘後,他們變成了晶瑩剔透的冰雕。
緊接著,光子隨手揮出一道重力波。
乒!
清脆的聲響。
那些冰雕在重力波的震盪下,像脆弱的玻璃工藝品一樣炸裂開來。
沒有血流出來,因為血已經凍成了紅色的粉末。
漫天的冰屑在陽光下閃爍,美得令人窒息,也殘忍得令人髮指。
「擊殺數:1597。連鎖擊殺確認。獎勵注入中。」
隨著系統的提示音,一股強烈的化學物質被強制注入光子的大腦。
那是高濃度的多巴胺、腦內啡,以及 PDN 特製的戰鬥興奮劑。
極致的快感衝擊著她的神經,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雀躍。
「啊……哈……」
光子在駕駛艙內發出喘息。
那是生理上的高潮。
但她的心理卻在嘔吐。
「好噁心……好噁心……殺了我……快殺了我……」
這種生理上的極致快感與心理上的極致痛苦,將光子的靈魂像撕紙一樣撕扯成了碎片。
她像一個被綁在椅子上的旁觀者,眼睜睜看著自己這具完美的殺人機器,在一場華麗的血色華爾滋中,收割著一條又一條生命。
不管是被視為敵人的古文明,還是被視為友軍的 PDN 傭兵。
在她面前,眾生平等。
都是肉塊。
都是用來換取那種噁心快感的籌碼。
「這就是你們想要的嗎……?媽媽……阿姨……這就是我是『光子』的原因嗎?」
她在心中質問著那個不存在的神明。
【SCENE 04:最後的求救 (The Last Cry)】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個世紀。
戰場終於安靜了下來。
那種喧囂的殺戮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慌的死寂。
只剩下「反重力因果矩陣器」那嗡嗡作響的運轉聲,像是一隻不知疲倦的蒼蠅。
光子的機甲站在屍骸堆成的山上。
那座「山」,是由扭曲的金屬、破碎的生化組織、以及無數人類與古文明戰士的殘肢堆砌而成的。
她的銀白色裝甲上,掛滿了紅色的冰晶——那是敵人的血在噴濺出來的瞬間被凍結而成的,像是一串串妖豔的寶石項鍊。
遠處,一塊巨岩下。
大空宿炎的「紅蓮」機體倒在一旁,胸口冒著微弱的火花,生死不知。
史坦駕駛著「智者」退到了幾百米外的廢墟中。他的機體在顫抖,槍口指著光子,卻遲遲無法扣下扳機。
不僅是因為恐懼,更是因為絕望。
史坦引以為傲的理性分析,在這一刻完全失效。
他的公式裡沒有這種變數。沒有這種連靈魂都能吞噬的惡意。
他看著那個曾經害羞、內向、會因為一塊巧克力而露出笑容的女孩,變成了一個毀滅世界的魔神。
「光子……」
史坦打開了通訊器,聲音乾澀無比,帶著哭腔,「妳還在那裡面嗎?回答我啊……」
在駕駛艙內。
上白石光子已經放棄了掙扎。
她的精神力量已經耗盡。逆熵 DNA 的侵蝕已經深入了她的潛意識。
她蜷縮在精神世界的角落,那裡是一片漆黑的虛空。她雙手抱著膝蓋,像個被遺棄的孩子。她的眼神空洞,看著前方不斷閃過的殺戮畫面。
她聽得見史坦的呼喚。
那聲音很遠,很模糊,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她想回答。她想喊「救命」。
但她無法回應。
因為她的喉嚨被切斷了連結,她的舌頭被系統鎖住了。
她只能透過機甲那猙獰的、染血的面具,發出一聲聲低沉的、如同野獸受傷般的嗚咽。
「吼……嗚……」
這聲嗚咽穿透了戰場的硝煙,穿透了那層層疊疊的裝甲,甚至穿透了那瘋狂運轉的矩陣力場。
它沒有殺意。
它只有無盡的悲傷與孤獨。
這聲音傳到了正從遠處廢墟中衝出來、逆流而上的卡維爾耳中。
這位古文明的領袖停下了腳步,震驚地看向那個站在屍山上的身影。
這不是勝利者的戰吼。
這是一個迷路的孩子,在黑暗中最後的哭泣。
也是一個靈魂在徹底破碎前,發出的最後一絲求救訊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