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01:恐懼的旁觀者 (The Fearful Bystander)】
地點:戰場邊緣・第三防衛線廢墟
視角:朵西娜 (Docina)
朵西娜蜷縮在一塊巨大的混凝土斷層後方,雙手死死抱著自己的肩膀,牙齒發出喀喀喀的撞擊聲。這不是因為冷——雖然周圍的氣溫已經降到了零下二十度——而是因為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身為邁錫尼文明的重生者,朵西娜並不是沒見過死人。在她的那個時代,戰爭是青銅劍刺入胸膛的悶響,是盾牌撞擊的轟鳴,是熱血灑在乾燥泥土上的腥氣。那種死亡是熱的,是原始的,是可以理解的。
但眼前這一幕……徹底擊碎了她的心理防線。
視野所及之處,沒有屍體,只有「殘渣」。
數百名 PDN 的精英傭兵,連同十幾頭來自古文明的基因改造巨獸,此刻混雜在一起。有的被重力場壓成了一張二維的肉餅,貼在岩石表面;有的被凍結在半空中,保持著衝鋒的姿勢,臉上的表情凝固在恐懼與憤怒的臨界點;更多的是被空間裂縫切斷的肢體,斷口平滑如鏡,連一滴血都沒有流下來,因為血管在斷裂的瞬間就被封凍了。
「這是……什麼啊……」
朵西娜的瞳孔劇烈收縮。
這不是戰爭。戰爭還有勝負,還有榮耀。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清洗。是神明拿著橡皮擦,在名為「生命」的畫布上隨意塗抹。
「卡維爾……」
她看見了那個孤獨的身影。
在那片被紅色冰晶籠罩的死亡中心,卡維爾正抱著那個罪魁禍首——已經昏迷的上白石光子,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你在幹什麼……快回來啊!你會被殺的!」
朵西娜想要大喊,但聲音卡在喉嚨裡,變成了一聲微弱的嗚咽。她的大腿肌肉在抽搐,本能告訴她應該衝過去拉住唯一的同伴,但恐懼像釘子一樣把她釘在原地。
那台倒在地上的「冰獄屠殺者」雖然已經熄火,但它散發出的餘威依然像輻射一樣灼燒著朵西娜的神經。她害怕那個銀色的怪物會突然醒來,再次發出那種撕裂空間的咆哮。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卡維爾,像一個揹著十字架的苦行僧,走進那群還未散去的、飢餓的狼群之中。
【SCENE 02:古語的威壓 (The Word of the King)】
地點:戰場緩衝區
視角:卡維爾 (Cavill) 與 眾生
卡維爾感覺不到雙手的知覺。
懷裡的光子輕得不可思議。這個剛剛才差點毀滅世界的女孩,此刻脆弱得像是一隻翅膀折斷的麻雀。透過殘破的戰鬥服,卡維爾能觸摸到她皮膚下那冰冷的金屬骨骼,以及那種令人心悸的、混亂的能量脈動。
他每走一步,腳下的血泊就發出黏膩的聲響。
咚。咚。咚。
這聲音在死寂的戰場上被無限放大,像是敲在每一個人心頭的喪鐘。
「那是……目標……」
在一處塌陷的掩體下,一隻沾滿機油的手顫抖著舉了起來。
那是一名倖存的 PDN 重裝傭兵。他的下半身被一塊巨石壓住,骨盆大概已經粉碎了。他的視網膜顯示器已經碎裂了一半,左眼流著血,但右眼依然死死盯著卡維爾懷裡的光子。
在他的大腦皮層裡,只有最後一個指令在瘋狂閃爍:【擊殺 S 級目標,賞金 5 億信用點。】
「殺了她……我就能……還清債務……我就能……」
傭兵喃喃自語,手指扣在步槍的扳機上。貪婪是比恐懼更強大的麻醉劑,讓他暫時忘記了疼痛。
不只是他。
在四周的廢墟陰影中,無數雙眼睛亮了起來。
有為了復仇而殺紅了眼的「巨門」激進派戰士,有為了賞金而喪失理智的 PDN 殘兵。他們像一群受傷的鬣狗,圍繞著這頭受傷的獅子。雖然他們同樣恐懼,但手中的武器給了他們虛假的勇氣。
「把那個魔女放下!」一名古文明戰士嘶吼著,手中的黑曜石戰刀指著卡維爾,「指揮官!她是惡魔!她殺了我的兄弟!我要把她的心挖出來祭神!」
「放下她!那是公司的財產!」傭兵們也在叫囂。
槍口與刀鋒,從四面八方指向了圓心。
空氣緊繃到了極限,只要有一粒灰塵落下,這場屠殺就會重新開始。
卡維爾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拔出背後的符文戰刀,甚至沒有把光子放下來戰鬥。他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光子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不讓那些充滿惡意的目光直視她的臉。
然後,他緩緩轉過頭。
那雙深邃如古井、彷彿看透了千年生死的眼睛,冷冷地掃視了一圈。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被凍結了。
那不是殺氣。殺氣是尖銳的、刺痛的。
這是一種「重壓」。就像是整座泰山崩塌在面前,或者是深海一萬米的巨大水壓。這是一種上位者對不知死活的螻蟻所展現出的、最後的悲憫與絕對的威嚴。
「????????????——」
(古語:Na’at k’al. Ma’alob.)
卡維爾開口了。
這不是現代語言,也不是任何一種已知的古文明方言。這是源自「根源」的聲音,是大地母親在震怒時發出的低頻共鳴。每一個音節都像是重錘,直接轟擊在所有人的靈魂深處。
沒人聽得懂他在說什麼。
那個 PDN 傭兵聽不懂,那個古文明戰士也聽不懂。
但他們的身體聽懂了。他們的細胞聽懂了。他們的靈魂在恐懼中理解了那個意思:
「夠了。到此為止。」
「再往前一步,恕我不留一息之氣。」
那名舉槍的傭兵感覺心臟猛地一縮,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捏住。劇烈的恐懼讓他全身僵硬,手指完全失去了知覺,那把沈重的步槍「噹」的一聲掉在地上。
「巨門」的戰士們則感到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戰慄,那是對「王」的本能臣服。他們膝蓋發軟,手中的武器不自覺地垂下,甚至有人直接跪了下來。
卡維爾收回目光,繼續前行。
沒有人再敢說話。沒有人再敢舉起武器。
奇蹟發生了。
就像摩西分開紅海一樣,這群剛剛還想把這兩人撕成碎片的瘋狂士兵,竟然不自覺地、帶著敬畏地向兩旁退開。他們貼著廢墟的牆壁,屏住呼吸,為卡維爾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道路。
這是一場沒有贏家的戰役。
數萬名為了錢而來的 PDN 傭兵,以及為了復仇而來的古文明戰士,此刻都變成了這條血路旁沉默的墓碑。他們看著這個男人抱著那個女孩走過,彷彿在目送一個時代的結束。
【SCENE 03:最後的赤色 (The Last Crimson)】
地點:撤退路線必經之口 / A7 區隘口
視角:大空宿炎 (Sukuhono Ozora)
在戰場的出口處,灰白色的塵埃中,燃燒著最後一抹鮮豔的紅。
那是大空宿炎的專用機體——「紅蓮」。
或者說,那是一堆勉強還維持著人形的金屬廢鐵。
機體的左臂已經完全斷裂,斷口處還在滋滋地冒著電火花。右腿的液壓管爆裂,流出的黑色機油與地上的鮮血混合在一起。駕駛艙正面的裝甲被整塊掀飛,露出了裡面那個滿身是血的身影。
但她依然站著。
就像是一尊守護地獄之門的赤色羅漢。
那把巨大的高熱戰斧依然被她緊緊握在僅存的右手中,斧刃深深地插入地面,支撐著整架機體的重量。斧刃上的熱能核心雖然已經到了熄滅邊緣,卻依然倔強地閃爍著紅光,照亮了卡維爾前行的路。
「咳……哈……」
大空宿炎咳出一口血,血塊中夾雜著內臟的碎片。
她的視線已經模糊成一片紅色的霧。耳邊傳來的是生命維持系統單調而急促的報警聲——那是宣告死亡的倒數計時。
她感覺不到痛。
脊椎斷裂的痛、內臟破裂的痛,都在腎上腺素與多巴胺的最後狂歡中消失了。現在支撐她的,只剩下身為戰士的最後一口氣,以及某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執念。
「不能……讓他們……過去……」
透過模糊的視野,她看見了遠處那些還在蠢蠢欲動的追兵。
只要她還站著,只要這把紅色的斧頭還亮著,就沒有人敢跨過這條線。
然後,她看見了卡維爾。
看見了他懷裡抱著的那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光子。
是那個總是愛哭、總是為了錢斤斤計較、卻會在發薪日請大家吃便宜糖果的後輩。
「光子……妳還活著啊……太好了……」
大空想要笑,想要像平常那樣露出那種豪邁的笑容。但她的臉部肌肉已經被神經毒素麻痺,嘴角只能微微抽動一下。
「活下去……帶著我的份……」
她試圖說話,但聲音微弱得連麥克風都無法捕捉。
【SCENE 04:死亡的滋味 (The Taste of Death)】
世界開始旋轉。
黑暗從視野的邊緣向中心侵蝕,就像是舞台上的聚光燈正在慢慢關閉。
戰場的喧囂聲、風聲、警報聲,都在逐漸遠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莫名其妙的、溫暖的記憶。
(記憶閃回:亞馬加頓 313 小隊休息室)
陽光正好。那種透過人造穹頂灑下來的模擬陽光,雖然是假的,卻很暖和。
空氣中飄著劣質合成咖啡的焦味,還有老舊空調運轉的嗡嗡聲。
「大空,妳的突進率太高了。」
史坦·傑克森推了推那副總是擦得乾乾淨淨的眼鏡,一臉嚴肅地指著戰術板上的數據,「妳這樣會脫離補給線的。如果遇到伏擊怎麼辦?」
「哎呀,史坦你這書呆子真囉嗦。」
大空笑著走了過去,用力拍了拍史坦的背,差點把瘦弱的他拍吐血。
「有你在後面看著,我怕什麼?你的狙擊不是百發百中嗎?」
「咳咳……真是的。」史坦無奈地嘆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包裝精美的巧克力,「拿去。血糖太低會影響判斷力。」
「哇!是真可可脂的嗎?」
旁邊的光子湊了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像隻討食的小狗。
「光子也有一塊。」史坦遞過去。
「謝謝史坦哥!謝謝隊長!」光子剝開包裝紙,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露出那種幸福到快要融化的表情,「好甜喔……」
大空把整塊巧克力丟進嘴裡,那種濃郁的甜味在舌尖化開。
「這就是活著的味道啊……」她笑著說。
(現實:冰冷的駕駛艙)
「啊……」
大空宿炎的意識回到了現實。
沒有陽光,沒有咖啡,也沒有那個愛碎碎唸的書呆子。
眼前只有灰暗的天空,那是亞馬加頓永遠看不見的真實天空。雖然被戰火的硝煙遮蔽,但偶爾能透過縫隙,看見幾顆閃爍的星星。
原來死亡不是黑暗。
原來死亡並不痛苦。
死亡就是那塊巧克力的甜味,是史坦無奈的嘆息聲,是光子第一次叫她「隊長」時那張羞澀的臉。
「史坦……抱歉啊……這次我又衝太快了……」
「光子……咖啡……還沒喝完呢……」
她看著星空,眼神逐漸失去了焦距。
「這就是……死亡嗎?」
她輕輕動了動嘴唇,吐出了最後一個疑問。
那抹鮮紅色的光芒在戰斧上閃爍了一下,如同燃盡的蠟燭,終於徹底熄滅。
但那架殘破的紅色機甲依然屹立不倒。
就像是一座赤色的豐碑,擋在了卡維爾與身後的殘酷世界之間。她的液壓關節已經鎖死,即使死,她也是站著死的。
卡維爾抱著光子,走到了大空的機體旁。
他停下了腳步。
他感受到了這具鋼鐵殘骸中殘留的強大意志——那是一種為了守護而燃燒殆盡的靈魂之火。
卡維爾沒有回頭,也沒有流淚。
戰士不需要眼淚。
他只是對著那具屍體,微微低頭致意,用只有風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
「安息吧,戰士。」
風捲起地上的塵土與血腥,穿過大空宿炎機體胸口的破洞,發出嗚嗚的風聲。
那聲音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歌唱。
掩埋了這場荒謬的戰爭,也掩埋了無數個沒能說出口的道別。
卡維爾抱著光子,跨過了那條界線,消失在廢墟的深處。
身後,紅色的機甲依舊站立,守望著這片無人知曉的墓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