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01:糖果與毒藥 (Candy and Poison)】
地點:亞馬加頓・PDN 總部 / 核心戰略指揮室
時間:戰場停火後的死寂時刻
指揮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所有的技術人員都低著頭,不敢看向指揮台那個剛剛自行接好下巴的男人。
只有散熱風扇的嗡嗡聲,像是一隻垂死的蒼蠅在掙扎。
恩道夫站在全息地圖前,那張破碎的臉龐在藍光的映照下,顯得既神聖又褻瀆。他的義眼瘋狂轉動,掃描著戰場上每一個代表生命的紅點——那些紅點正在逐漸減少,但他覺得還不夠。太慢了。死亡的速度太慢了。
「為什麼停下來?」恩道夫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詢問為什麼晚餐還沒好,「音樂才剛進入高潮,為什麼演奏者停手了?」
他轉過身,看向坐在通訊台前的赫亞莫 (Geamo)
這位總是戴著可愛小熊髮夾、穿著黑色絲襪的通訊官,此刻正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她的喉嚨因舊傷而無法發聲,只能透過神經連結的鍵盤傳遞指令。她的手指懸在半空,微微顫抖。
「這場戰爭……就像糖果一樣甜美,對吧?」恩道夫走到赫亞莫身後,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那是一雙冰冷的機械手,手指輕輕敲擊著她的鎖骨,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聽聽那些哭喊聲,多麼悅耳。那是靈魂在燃燒的聲音。越多人的絕望,就能提煉出越純粹的能量。」
赫亞莫的身體縮了一下。她聞到了恩道夫身上那股機油味與腐爛的血腥味。
她是一個完美的士兵。從小就是資優生,考試永遠滿分,體能永遠達標。老師說什麼她就做什麼,教官說什麼她就做什麼。她的人生就是一條筆直的軌道,沒有分岔,沒有疑問。
聽話,是她的天職。服從,是她的本能。
但現在,看著屏幕上那片已經變成絞肉機的戰場,看著那些曾經跟她打過招呼的傭兵變成碎片,看著那個總是有些害羞的光子變成怪物……她那條筆直的軌道,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還能動的單位還有多少?」恩道夫問道,語氣中帶著孩子般的興奮,「不管剩多少,全部叫起來。哪怕斷了手腳,只要還能扣扳機,就讓他們繼續殺。」
他彎下腰,嘴唇貼近赫亞莫的耳邊,像惡魔在低語:
「赫亞莫,我的好孩子。發布最終指令吧。」
「命令代號:Ouroboros (銜尾蛇)。」
「啟動『冰獄屠殺者』的遠端自主性四周絕滅指令。我要讓那個小姑娘把周圍半徑十公里內所有的生命——不管是古文明的蟲子,還是我們自己的廢物——全部吃乾淨。」
赫亞莫的瞳孔瞬間放大。
銜尾蛇。自我吞噬的蛇。
這不是戰爭指令,這是自殺式清洗。
一旦啟動,已經昏迷的光子將會被強制注入致死量的量子精神放大劑,透支最後一點生命力引發自爆式的廣域殲滅波。
這不僅會殺光戰場上殘存的古文明人,也會殺死剛剛救下光子的卡維爾,殺死那些來不及撤退的 PDN 傭兵,甚至……徹底殺死上白石光子。
「快點啊。」恩道夫的手指用力掐進了赫亞莫的肩膀,「妳不是最聽話的嗎?從小到大,妳從沒讓我失望過。」
【SCENE 02:資優生的崩潰 (The Collapse of the Model Student)】
赫亞莫的手指放在了那個紅色的確認鍵上。
這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只需要 0.1 秒,只需要施加 50 克的壓力。
過去的二十年裡,她做過無數次類似的動作。輸入坐標,確認轟炸,確認清洗。她從未猶豫過,因為那是命令。
但這一次,她的手指像是被灌了鉛。
(回憶的碎片)
「赫亞莫前輩,這個通訊代碼我一直背不起來……」
那是剛入伍的光子,抱著厚厚的說明書,一臉困擾地看著她。
赫亞莫不能說話,她只是微笑著,在光子的手心寫下:【沒關係,慢慢來。】
光子笑了,那個笑容像是在這冰冷基地裡唯一的陽光:「謝謝前輩!前輩的小熊髮夾真可愛!」
(現實的夢魘)
現在,那個說她髮夾可愛的女孩,正躺在幾千公里外的屍堆裡,像一張破碎的紙。
而她,要親手按下那個讓這張紙徹底燃燒成灰燼的按鈕。
「不……」
赫亞莫在心裡尖叫。
但在現實中,她只能發出喉嚨深處的嘶嘶聲。那是失語者的悲哀。
「妳在猶豫什麼?」恩道夫的聲音冷了下來,「違抗命令?妳?」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機械指尖幾乎要刺穿她的軍服,「妳只是個傳聲筒。傳聲筒不需要思考。做妳該做的事!現在!」
赫亞莫全身都在發抖。冷汗浸濕了她的黑絲襪,黏膩得讓人噁心。
她的本能在尖叫著「服從」,那是刻在她骨髓裡的奴性。
但她的靈魂,那個被壓抑了二十年的自我,正在這極度的恐懼與罪惡感中甦醒。
「如果是拉斯諾爾教官……他會怎麼做?」
「如果是大空隊長……她會怎麼做?」
赫亞莫閉上了眼睛。眼淚滑落,滴在鍵盤上。
她抬起手,懸在那個紅色按鈕上方。
恩道夫滿意地笑了:「這才對。乖孩子。」
然而,赫亞莫的手指並沒有按下。
她的手在空中猛地握成拳頭,然後重重地砸在了旁邊的「全頻道廣播開關」上。
咚!
一聲悶響。
指揮室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赫亞莫猛地轉過身,那雙總是低眉順眼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瞪著恩道夫。她的眼中佈滿了血絲,那是恐懼到了極點後的憤怒。
她張開嘴,用那個受過傷、早該報廢的聲帶,發出了一聲如同砂紙摩擦玻璃般難聽、卻震耳欲聾的嘶吼:
「ㄍ……滾……!!!」
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違抗命令。
也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發出的真實聲音。
【SCENE 03:微小黑洞與巨大的惡意 (Micro Black Holes and Macro Malice)】
「妳這廢物……」
恩道夫的臉色變了。那種被工具背叛的羞辱感讓他瞬間暴怒。他舉起機械臂,準備直接砸爛赫亞莫的腦袋。
就在這時,屏幕上的戰場畫面發生了異變。
因為之前「反重力因果矩陣器」的過度運轉,再加上光子暴走時釋放的逆熵能量,空間結構終於承受不住了。
嗶——嗶——嗶——!
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指揮室。
「偵測到空間坍塌!座標 [Redacted] 出現多重重力奇點!」
戰場上,無數個微小的黑洞憑空出現。它們只有硬幣大小,卻擁有吞噬一切的引力。空氣、光線、屍體、瓦礫,都被這些黑洞貪婪地吸入,然後壓縮成虛無。
這已經不是戰爭了,這是物理法則的自我毀滅。
但恩道夫沒有停手。他看著那些黑洞,眼中的狂熱反而更盛了。
「太美了……這才是毀滅的極致!」他像個瘋子一樣大笑起來,「看到了嗎?連空間都在為我們的勝利歡呼!殺!殺光他們!趁著黑洞還沒擴大,把那些古文明的蟲子都趕進去!讓他們體驗一下被壓縮成原子的快感!」
他一把推開赫亞莫,自己撲向控制台,準備手動輸入「銜尾蛇」指令。
「既然妳不敢按,那就讓我來!殺死更多的古文明人吧!殺死他們吧!像蟲子一樣將他們一個不留的全殺光!」
他的手指瘋狂敲擊著鍵盤,臉上的表情扭曲得像個惡鬼。他不在乎 PDN 傭兵的死活,不在乎光子的死活,甚至不在乎地球會不會因此被黑洞吞噬。
他只要那種掌控生死的快感。那種如同糖果般甜美、如同毒品般上癮的快感。
【SCENE 04:鐵鉗般的制裁 (The Iron Grip)】
就在恩道夫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最後一個確認鍵的瞬間。
一隻長滿厚繭、粗壯有力的大手,像鐵鉗一樣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隻手穩如泰山,紋絲不動。
恩道夫愣住了。他試圖掙脫,但他那精密昂貴的機械臂,竟然敵不過這隻純粹由肌肉與骨骼構成的人類手臂。
他緩緩轉過頭,看見了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
那是拉斯諾爾。
拉斯諾爾沒有說話。他另一隻手拿著從赫亞莫桌上搶過來的通話器,拇指按下了全頻道廣播鍵。
他的聲音沉穩、厚重,透過電波傳遍了亞馬加頓的每一個角落,也傳到了前線每一個倖存士兵的耳中。
「這裡是前線指揮官拉斯諾爾。」
「全軍聽令:停止所有攻擊行動。重複,停止所有攻擊。」
「立刻執行撤退程序。全員撤回亞瑪伽頓。這不是請求,這是命令。」
「絕不可戀戰。違令者,軍法處置。」
這道命令如同最後的救命稻草。
戰場上,那些早已精疲力竭、被恐懼折磨得瀕臨崩潰的士兵們,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許多人直接跪倒在地痛哭失聲。他們丟下了武器,互相攙扶著,開始瘋狂地逃離那片佈滿黑洞的地獄。
指揮室裡,恩道夫氣得渾身發抖。
「拉斯諾爾……你竟敢……」
他咆哮著,試圖用另一隻手去抓拉斯諾爾的衣領,「那是叛國!你這是違抗最高指揮官的命令!我要把你送上軍事法庭!我要把你剁碎了餵狗!」
拉斯諾爾冷冷地看著這個歇斯底里的男人。
這一刻,那個曾經在他心中代表著權威與力量的「指揮總長」,此刻看起來是如此的醜陋與渺小。
「軍事法庭?」
拉斯諾爾冷哼一聲。
他的手臂肌肉猛地隆起,那股在戰場上練就的怪力瞬間爆發。
喀嚓!
恩道夫的手腕發出了金屬扭曲的哀鳴。
「啊啊啊啊!」恩道夫發出慘叫,雙膝一軟。
拉斯諾爾沒有鬆手。他順勢一步上前,用那寬闊的肩膀頂住恩道夫的胸口,然後雙手扣住他的手臂,像摔跤手一樣,藉著腰部的力量猛地一甩。
砰!
恩道夫整個人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摔了出去,狠狠砸在側面的金屬牆壁上,然後滑落在地。這一次,他摔得比剛才那一拳更重,身上的軍禮服被扯破,幾根斷裂的電纜在傷口處滋滋作響。
【SCENE 05:內戰的狼煙 (Smoke of the Civil War)】
拉斯諾爾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子。他看都沒看地上一眼,而是轉頭看向角落裡依然在發抖的赫亞莫。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了那隻剛剛摔飛總長的大手。
眼神不再嚴厲,而是帶著一種如父兄般的溫柔。
「做得好,赫亞莫。」拉斯諾爾低聲說道,「妳救了所有人。」
赫亞莫抬起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她看著拉斯諾爾,又看了看自己那雙顫抖的手。
她終於明白,所謂的資優生,不是考一百分。
而是在這道錯誤的選擇題面前,勇敢地交了白卷。
拉斯諾爾轉身,走到倒在地上的恩道夫面前。
恩道夫正艱難地撐起身體,眼神怨毒得像一條毒蛇:「拉斯諾爾……你完了……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嗎?PDN 不會放過你的……」
拉斯諾爾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陰影籠罩了恩道夫那張破碎的臉。
「結束?」
拉斯諾爾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你錯了,恩道夫。」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片正在撤退的軍隊,又指了指這間已經人心渙散的指揮室。
「你跟我,還有整個 PDN 的戰爭,才剛要開始。」
他俯下身,直視著恩道夫那隻瘋狂轉動的義眼,一字一頓地說道:
「做好心理準備吧。下一次,我打斷的就不只是你的下巴了。」
說完,拉斯諾爾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指揮室。
赫亞莫猶豫了一秒,抓起桌上的通訊器,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接著是第一個技術員,第二個……
原本滿滿當當的指揮室,轉眼間只剩下幾個恩道夫的死忠親信,以及依然坐在地上、面容扭曲的指揮總長。
屏幕上,戰場的硝煙逐漸散去。
那些微小的黑洞依然在貪婪地吞噬著一切,彷彿在預示著這場人類內戰的未來——
一個更加黑暗、更加深不見底的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