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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VII:偽神的失語與救世主的沈默

【SCENE 01:被掐住喉嚨的先知 (The Prophet Choked)】

地點:戰場邊緣・巨門聯盟臨時祭壇
時間:停戰協議生效前 5 分鐘

風帶著刺鼻的硫磺味與血腥氣,吹動著拉古身上那件繡滿亞特蘭提斯符文的金色祭司長袍。他站在懸浮祭壇的邊緣,雙手死死抓著黑曜石欄杆,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崩裂,鮮血滲入石縫之中,但他毫無知覺。

在他的視野中,那架名為「冰獄屠殺者」的銀白色惡魔雖然已經倒下,但它周圍殘留的空間裂縫依然像傷疤一樣掛在天際,無聲地嘲笑著這世間的一切法則。

「殺啊……為什麼不殺了?」
拉古的喉嚨裡發出像破風箱一樣的嘶吼。

他原本的劇本不是這樣的。
按照那個在他腦海中響了二十年的「聲音」所啟示的劇本,今天應該是古文明重掌地球權柄的加冕禮。那個聲音告訴他,只要利用「返祖現象」,只要喚醒那些沉睡在地底的巨獸,只要裝備上那些由聲音提供藍圖、超越現代科學的「乙太武裝」,人類這種退化的物種就會像收割麥子一樣倒下。

他是亞特蘭提斯的祭司,是「神」在人間的代言人。他是這個由多個古文明組成的龐大聯盟——「巨門 (Ju Men)」的實際操盤手。雖然名義上的軍事領袖是卡維爾,但他知道,掌握了「技術」與「神諭」的自己,才是真正的王。

「那個聲音……祢在哪裡?告訴我!現在該怎麼做!」
拉古在心中瘋狂地吶喊。

平日裡,那個聲音總是充滿了智慧與威嚴。它教他如何從水晶中提取能源,教他如何改造生物基因製造巨獸,甚至教他如何煽動仇恨。
「進攻吧,拉古。奪回屬於你們的榮耀。」
「人類是病毒,你們是抗體。」
這些話語曾經是他力量的泉源。

但此刻,當他看著 PDN 的軍隊開始撤退,看著那群擁有數百萬傭兵、裝備著反重力科技的私人軍隊露出疲態時,那個聲音卻「沉默」了。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PDN 的王牌倒下了,他們的指揮系統似乎也出現了內亂。只要現在下令追擊,只要讓身後那支由猛獁象、利維坦與阿茲提克豹戰士組成的「巨獸軍團」全軍壓上,他就能一舉攻佔亞馬加頓,將那些傲慢的現代人踩在腳下。

拉古張開了嘴。
那句「追擊!全軍出動!」已經到了嘴邊。
他甚至舉起了象徵權力的黃金權杖,準備揮下這決定性的一擊。

但是,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
他的目光落在了戰場中央,那個已經倒下、卻依然散發著恐怖氣息的銀色機甲上。
那一瞬間,戰場上光子暴走時的畫面再次在他腦海中回放——
隨手一揮,空間像紙一樣被撕裂。
一聲咆哮,幾百名全副武裝的戰士瞬間變成冰雕,然後碎成粉末。
那種無視物理法則、無視生命尊嚴的絕對暴力。

恐懼。
一種原始的、深入骨髓的恐懼,像一雙冰冷的手,狠狠掐住了拉古的喉嚨。

他不敢。
這位自詡為神之代言人的祭司,害怕了。
他害怕那架機甲會再次站起來。他害怕如果他現在下令進攻,那個名為「冰獄屠殺者」的怪物會不會突然睜開那雙猩紅的眼睛,然後把他的巨獸軍團、連同他這個祭司,全部變成微小黑洞裡的塵埃。

「可惡……可惡啊!!!」
拉古在心裡發出屈辱的尖叫。
他算盡了一切機關,利用了「神之語」組織去滲透、去暗殺、去製造混亂;他讓朵西娜去當雙面間諜,甚至不惜犧牲無數族人的性命來鋪這條血路。
結果,卻被一個人類的小女孩,用一己之力,硬生生地將他的野心砸得粉碎。

他看著那個懸浮在半空中的、正在慢慢消散的黑色微型黑洞。
那是連「那個聲音」都不曾教過他的技術。
「人類……竟然擁有這種力量?這不是凡人的力量……這是……弒神的力量。」

拉古頹然地放下了權杖。
汗水浸透了他的長袍。他在幾萬名等待命令的古文明戰士面前,像個小丑一樣僵立著。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
他眼睜睜看著那個最好的進攻時機流逝,看著 PDN 的部隊在拉斯諾爾的指揮下有序撤退。
他的沉默,就是這場戰爭最諷刺的註腳。


【SCENE 02:荊棘之路 (Path of Thorns)】

戰場的另一端。
氣氛截然不同,但同樣壓抑得令人窒息。

卡維爾抱著上白石光子,正一步一步走回「巨門」的陣地。
他沒有使用任何懸浮載具,也沒有讓任何人幫忙。他就這樣用雙手抱著那個嬌小的、破碎的女孩,像是抱著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抱著一座沈重的十字架。

兩旁的古文明戰士們自動分開了一條路。
這些戰士來自不同的時空與文明:有身穿黑曜石鎧甲的馬雅武士,有手持三叉戟的亞特蘭提斯衛兵,有騎著恐狼的凱爾特狂戰士。他們剛剛還在為了殺死這個女孩而衝鋒,現在卻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她。

那是恐懼、敬畏、仇恨與困惑交織的眼神。

「那是……惡魔。」
一名失去了一條手臂的年輕戰士低聲說道,他的眼中還殘留著剛剛同伴被凍成冰雕的恐懼。
「指揮官為什麼要救她?殺了她!趁現在殺了她!」
另一個聲音在人群中響起,帶著壓抑的怒火。

卡維爾沒有停下腳步。
他的眼神平視前方,沒有看向任何人,但他身上的「氣」卻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在所有人的心頭。
「讓開。」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王者威嚴。

人群中出現了騷動。
這時,一名身穿鷹羽戰袍的老兵攔住了一個試圖拔刀的激進派年輕人。
「別動。」老兵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卡維爾那張滿是血污卻異常堅定的臉上,「你看指揮官的眼神。那不是在救敵人……那是在救我們所有人。」

卡維爾走過之處,鴉雀無聲。
他感覺得到懷裡光子的體溫正在流失。那具身體輕得不可思議,彷彿靈魂已經被抽空,只剩下一個由金屬與生化組織勉強維持形狀的空殼。
「堅持住,光子。」
卡維爾在心中默唸。
「妳不是想當橋樑嗎?那就別在這裡斷掉。」

他在這條充滿敵意的道路上孤獨前行。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再只是帶領族人反抗人類的英雄,他將背負起「通敵」的罵名,背負起這個女孩造成的殺戮罪孽。
但他不在乎。
因為他看見了拉古沒看見的東西——這場戰爭沒有盡頭,除非有人願意先放下刀,去擁抱那個滿身是刺的敵人。


【SCENE 03:無法理解的造物 (The Incomprehensible Creation)】

地點:巨門聯盟總部・地下神殿區 / 專屬治療室
時間:戰後 2 小時

這是一個由水晶與古老石材構建的空間。空氣中飄浮著具有治癒能力的草藥香氣與柔和的琥珀色光芒。這裡是古文明智慧的結晶,曾經治癒過無數受傷的戰士與被詛咒的靈魂。

但現在,這裡的空氣充滿了焦躁與挫敗感。

「指揮官……這……我們無能為力。」
說話的是「巨門」最資深的醫官,一位來自姆大陸 (Mu) 的長者。他放下了手中的生命探測水晶,臉上寫滿了驚恐與困惑。

卡維爾坐在石床上,手依然握著光子冰冷的手。他抬起頭,眼神疲憊:「什麼意思?你們不是連瀕死的巨獸都能救活嗎?」

「這不是生物。」醫官顫抖著指著光子的身體。
此刻,光子的戰鬥服已經被剪開,露出了她那具被徹底改造過的軀體。

那是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
她的皮膚雖然蒼白如雪,但那下面流動的不是紅色的血液,而是藍色的、混合了納米冷卻劑的合成液。在她的胸口,原本應該是心臟跳動的地方,此刻被一個散發著幽幽藍光的微型核融合反應爐所取代。
更可怕的是她的神經系統。
醫官將一塊顯影水晶放在她的脊椎上,水晶瞬間變成了黑色。
「她的神經……被替換成了光纖與某種生物金屬的混合體。而且,她的基因鏈……」醫官吞了一口口水,「正在不斷地崩潰又重組。就像是有兩種力量在她體內打架。一種是人類的生命力,另一種是……純粹的毀滅意志(逆熵 DNA)。」

周圍的幾位助手都露出了厭惡與恐懼的神情。
在崇尚自然與靈性的古文明看來,這種將人體改造為機器的行為,是對生命最大的褻瀆。
「這簡直是……怪胎。」一名年輕的學徒忍不住脫口而出。

「閉嘴!」卡維爾猛地轉過頭,眼中的寒光讓那個學徒瞬間跪倒在地。
「她不是怪胎。」卡維爾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她是受害者。她是那些貪婪的人類,為了對抗我們,而製造出來的犧牲品。」

他轉向老醫官,語氣變得懇求:「哪怕只是維持她的生命跡象也好。用『生命之水』,用『靈魂石』,用任何你們能用的東西。只要別讓她死。」

醫官嘆了其中一口氣,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指揮官此刻卑微的樣子。
「我們只能試試用『地脈能量』來穩住她的靈魂波動。至於她的肉體……那些金屬和反應爐,早已超出了我們的理解範疇。指揮官,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她就算醒來,可能也……不再是個人類了。」


【SCENE 04:永遠的位置 (A Place Forever)】

醫療室的人都退了出去。
只剩下儀器運轉的低鳴聲,以及牆壁上水晶發出的微光。

卡維爾依然坐在那裡。他沒有去清洗身上的血跡,也沒有去處理自己的傷口。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光子。
看著這個曾經在星空下,眼睛閃閃發光地說要成為「橋樑」的女孩。

此刻的她,安靜得像個壞掉的人偶。
那些管線插在她的身上,藍色的液體緩緩流動。她為了那筆微薄的醫藥費,為了守護那個小小的家,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價。她變成了一把劍,最後這把劍卻砍向了她自己的靈魂。

卡維爾伸出粗糙的手指,輕輕撥開光子額前被汗水黏住的瀏海。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拉古在祭壇上那貪婪而恐懼的嘴臉,浮現出恩道夫在通訊器裡那瘋狂的笑聲。
這兩個世界的掌權者,都是瘋子。他們把世界當成棋盤,把生命當成籌碼。

「真是諷刺啊,光子。」
卡維爾苦澀地笑了笑,自言自語道。
「妳拼了命想守護的人類世界,把妳變成了怪物;而妳拼了命戰鬥的敵人,現在卻在想辦法救妳。」

他想起了戰場上那一刻。
當所有的仇恨都殺紅了眼,當所有的理性都崩壞,只有這個女孩,用自我毀滅的方式,強行拉住了這輛衝向懸崖的列車。
如果沒有她最後的那一剎那清醒,如果沒有她那聲無聲的哭喊,今天的亞馬加頓早已是一片死域,而「巨門」的戰士們也將被那些微型黑洞吞噬殆盡。

她是罪人。她殺了太多人。
但她也是救世主。她救了更多人。

卡維爾握緊了光子那隻冰冷的、由金屬構成的手。
他能感覺到那下面微弱的脈動,那是逆熵 DNA 頑強掙扎的證明。

「好好睡吧。」
卡維爾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孩子入睡。
「外面的世界很吵,拉古還在算計,PDN 還在內鬥。但這裡很安靜。」

他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做出了一個足以對抗整個世界的承諾。
他看著光子緊閉的雙眼,一字一句地說道:

「不管妳變成了什麼樣子,不管人類還要不要妳,也不管我的族人怎麼看妳。」
「只要有我在的一天……」
「古文明的世界,永遠都有妳的位置。」

這句話,不僅是承諾,更是宣戰佈告。
他向拉古宣戰,向 PDN 宣戰,向這個扭曲的世界宣戰。
從今以後,他不再是為了復仇而戰的指揮官,他是為了守護這座「橋樑」而戰的守門人。

就在這時,光子那隻冰冷的手,似乎極其微弱地、無意識地動了一下指尖。
彷彿是在回應這份沉甸甸的誓言。

而在醫療室外陰暗的長廊深處,拉古正隱藏在陰影中,那一雙充滿嫉妒與怨毒的眼睛,死死盯著這扇緊閉的大門。那個在他腦海中沉寂許久的「聲音」,似乎又開始發出了嘶嘶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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