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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VIII:遲來的告白與被竊取的死亡

Episode VIII:遲來的告白與被竊取的死亡

【SCENE 01:清掃者的哀歌 (The Scavenger’s Lament)】

地點:重力異常區・外圍廢墟
時間:戰後 30 分鐘

風不再咆哮,空氣中那些違反物理法則的空間裂縫正在緩慢癒合,發出如同玻璃癒合般的細微聲響。
戰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寧靜。這種寧靜比剛才的砲火聲更讓人恐懼,因為它意味著生命的終結。

「還愣著幹什麼?」
通訊頻道裡傳來拉斯諾爾疲憊卻依然威嚴的聲音。
他站在戰場的邊緣,看著那片狼藉的大地,看著「巨門」的軍隊在卡維爾的帶領下遠去,也看著遠方亞馬加頓城那依然閃爍的霓虹燈——那些燈光下的人們根本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拉斯諾爾轉過身,看向身後那些呆若木雞、身上沾滿泥土與血跡的 PDN 倖存士兵。
「戰爭結束了。至少今天結束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變得低沉:
「赫亞莫,傳令下去。所有還能動的人,別像個傻子一樣站在那裡。去把我們的兄弟姊妹找回來。」

「一個不留。」拉斯諾爾加重了語氣,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不管是活著的,還是死了的。把他們帶回家。我們不把家人丟在這種冰冷的地方。」

這個命令像是一道解咒的魔法。
那些原本殺紅了眼、只剩下生存本能的傭兵們,眼神中的戾氣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湧上心頭的巨大悲傷。
他們放下了手中的突擊步槍,扔掉了那些昂貴的戰術裝備。
此刻,他們不再是隸屬於 PDN 的殺人機器,他們只是失去了朋友的凡人。

「羅伊!羅伊你在哪裡!」
「撐著點……說好要一起去喝酒的……別睡啊混帳!」
哭喊聲開始此起彼落。

有人跪在廢墟中,徒手挖掘著瓦礫,指甲翻起、鮮血直流也毫不在乎;有人抱著戰友只剩下一半的軀體,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有人則默默地將朋友的屍體背在背上,一步一步沈重地往基地走去,嘴裡還在輕聲說著:「回家了,我們回家了……」

這就是戰爭的真面目。
沒有英雄,沒有榮耀。
只有一群活著的人,背負著死去的人,在滿是泥濘的道路上蹣跚前行。


【SCENE 02:機率之外的奇蹟 (The Miracle Beyond Probability)】

在戰場的東側,一個被巨大岩石砸出的深坑中。

兩名負責搜救的傭兵正費力地搬開一塊機甲殘骸。
「這裡有生命反應!微弱,但是有!」生命探測儀發出急促的嗶嗶聲。
「快!把這塊鋼板撬開!」

當光線照進深坑底部時,傭兵們驚呆了。
躺在那裡的,是 313 小隊的戰術分析官,「史坦·傑克森」。

照理說,他應該死了。
他的機甲「智者」雖然以防禦力著稱,但在光子暴走時釋放的那種反重力衝擊波面前,就像紙糊的一樣脆弱。駕駛艙嚴重變形,幾乎被壓扁。

但是,史坦還活著。
在他的胸口口袋裡,一塊拳頭大小的、呈現出奇異螺旋紋路的黑色礦石,正散發著微弱的幽藍色光芒。那光芒形成了一個肉眼可見的球形力場,像蛋殼一樣包裹著史坦的身體,將那些致命的衝擊波與碎片全部擋在了外面。

「這是……什麼?」傭兵驚訝地看著那塊石頭。
那塊石頭此刻正發出高熱,然後在空氣中迅速氧化、崩解,最後化為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它完成了它的使命——用自己的存在,換取了持有者的性命。

「咳……咳咳……」
史坦猛地吸入一口渾濁的空氣,劇烈地咳嗽起來。
意識回歸的瞬間,大腦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
這塊礦石……是他幾年前跟隨「迪薩爾」教授深入地核探勘時偷偷撿回來的「紀念品」。當時他只是覺得這塊石頭的分子結構很特別,似乎能與某種頻率產生共鳴。他把它當作護身符帶在身邊,用無數個夜晚研究它的成分,卻從沒想過,這塊來自巨岩空洞的石頭,竟然真的救了他一命。

「史坦先生!你沒事吧?」傭兵趕緊把他扶起來。

史坦推了推歪掉的眼鏡,眼神迷茫了一秒,隨即變得無比銳利。
記憶如潮水般湧入。
暴走的光子。
反轉的重力。
還有……那個擋在他面前的紅色身影。

「大空……」
史坦抓住了傭兵的手臂,力氣大得嚇人,完全不像個文弱的學者,「大空呢?大空在哪裡?」

傭兵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閃躲:「呃……大空隊長她……」

「說話!」史坦吼了出來。這大概是他這輩子第一次這樣失態。

另一名傭兵嘆了口氣,摘下頭盔,默默地抬起手,指向遠處那個如同墓碑般矗立的紅色影子。
「在那邊……A7 區的隘口。她一直……一直站在那裡。」


【SCENE 03:遲來的方程式 (The Late Equation)】

史坦沒有道謝,也沒有等待擔架。
他跌跌撞撞地爬出深坑,向著那個紅色的方向狂奔。

他的大腦是世界上最高效的計算機之一。
IQ 200。精通量子物理、戰術分析、生物工程。
凡事講求邏輯,凡事追求機率,凡事都要有最優解。
這就是史坦·傑克森。

但現在,這台超級計算機當機了。
腦海中那些複雜的公式、戰術模型全部消失,只剩下一個簡單到極致、卻又沈重到無法負荷的名字。
大空。大空。大空。

(記憶閃回:313 小隊訓練室)
「喂,史坦!別整天盯著螢幕看啦,眼睛會瞎掉的!」
大空宿炎把一罐冰鎮的能量飲料貼在他的臉頰上,冰得他跳了起來。
「大空!我正在計算彈道修正參數……」
「算那個有什麼用?戰場上哪有時間給你算數?」大空笑著勾住他的脖子,那股淡淡的汗味與香皂味混合在一起,「相信直覺!直覺懂不懂?」
「直覺是不科學的……」史坦紅著臉辯解。
「笨蛋。」大空彈了一下他的額頭,眼神明亮如火,「有時候,感覺比數據更準確喔。」

(現實:奔跑的廢墟)
「去他的數據!去他的邏輯!」
史坦一邊跑一邊罵,淚水被風吹乾在臉上。
為什麼以前總是覺得她是個粗魯的笨蛋?
為什麼以前總是躲避她的視線?
為什麼要在心裡築起那道名為「理性」的高牆?

他終於跑到了。
那架名為「紅蓮」的機甲,依然保持著戰鬥的姿態。
巨大的戰斧支撐著地面,像是一位不肯倒下的女王。

「大空!」
史坦手腳並用地爬上機甲的膝蓋,攀上裝甲板。駕駛艙的蓋子已經被掀飛了,裡面暴露在寒風中。

他看見了她。
大空宿炎靠在座椅上,滿身是血。那套她最引以為傲的紅色駕駛服已經被染成了暗黑色。她的頭盔掉在一旁,露出了那頭被血汗黏在額頭上的紅髮。

「喂……史坦……」
大空聽到了聲音,艱難地睜開眼睛。她的眼神已經渙散,焦距對不準眼前的人,「你怎麼……這麼吵啊……這不像你……」

史坦顫抖著手,解開她的安全帶,將她從冰冷的座椅上抱了出來。
她的身體好冷。
那個總是像火焰一樣溫暖、總是充滿活力的大空,此刻冷得像塊冰。

「大空!醒一醒!別睡!絕對不能睡!」
史坦抱著她,像是抱著全世界最易碎的瓷器。他語無倫次地大喊,「說好了!說好了這場仗打完我們要一起去休假的!妳不是想去海邊嗎?妳不是想吃那個限量的草莓聖代嗎?我算過了!下週二排隊的人最少,我們可以去吃啊!」

大空微微扯動嘴角,露出一個虛弱到極點的笑容:「啊……草莓聖代……聽起來不錯呢……」

「所以妳不能睡!」史坦的眼淚滴在她的臉上,混合著血水滑落,「妳睡了我找誰去吃?我一個人不敢去那種店啊!我這個社交恐懼症沒妳不行啊!」

「笨蛋……」大空的聲音越來越小,氣若游絲,「你明明……很厲害的……」

史坦看著她逐漸黯淡的瞳孔,心中的恐懼炸裂開來。
如果現在不說,就再也沒機會了。
那些藏在數據背後的情感,那些被「理性」壓抑的衝動。

「喂!大空!聽我說!」
史坦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吼了出來,「我喜歡妳啊!」

風停了。
大空的眼睛微微張大了一點。

「我愛妳!該死的,我愛妳啊!」
史坦哭得像個孩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雖然我不大愛講話又安靜,雖然我總是嫌妳吵,但不代表我不會表達情感啊!我一直在看著妳!每次妳衝出去的時候我都怕得要死!每次妳回來的時候我都高興得要命!大空,醒一醒!求求妳醒一醒!給我一個機會帶妳去吃聖代啊!」

大空宿炎看著眼前這個崩潰的男人。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史坦哭。
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書呆子說出這麼不理性的話。

「原來……」
大空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手,想要去擦史坦臉上的淚水。但她的手抬到一半就沒力氣了,只能輕輕落在他的胸口。
「原來,你這麼愛我啊……」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滿足的、帶點小惡作劇得逞般的苦笑。
「太晚了啦……笨蛋……」

手垂了下去。
胸口的起伏停止了。
那雙總是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永遠地定格在了最後一刻的溫柔上。

「大空?大空!!!」
史坦感覺到懷裡的身體徹底失去了張力,變成了一具沈重的物體。
「不要……不要開這種玩笑……這一點都不好笑……」
他搖晃著她,但她再也不會跳起來彈他的額頭,再也不會叫他笨蛋了。


【SCENE 04:絕望的長跑 (The Desperate Run)】

「軍醫!有沒有軍醫!」

史坦將大空抱了起來。
她很高,穿著外骨骼裝甲很重。但史坦此刻感覺不到重量。他只感覺到冷。那種從懷裡蔓延到他心臟的寒冷。

他開始跑。
向著基地的方向跑。

「拜託!這邊有人需要急救!誰都好!救救她!」
他在廢墟中狂奔,鞋子跑掉了也不管,腳掌被尖銳的石頭割破流血也不管。
他的喉嚨喊破了,聲音變得嘶啞難聽。

「只要能救活她……我什麼都願意做……」
「我願意把那塊石頭的秘密交出來……我願意把我的大腦交出來……」
「神啊……如果是蓋亞的話……如果是惡魔的話……誰都好……」

路過的士兵們紛紛讓開道路,震驚地看著這個平日裡文質彬彬的分析官,此刻像個瘋子一樣抱著屍體狂奔。
沒人敢告訴他,大空已經死了。
沒人忍心戳破這個淒涼的幻想。

直到他跑到了 PDN 的臨時前線基地。
「醫生!醫生在哪裡!」
史坦衝進醫療區,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他實在跑不動了,肺部像火燒一樣痛。
但他依然緊緊抱著大空,不肯鬆手。

「大空……我們到了……醫生馬上就來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臉。
血已經乾涸了。那張臉蒼白如紙。
「妳總是衝第一個……妳總是充滿力量……妳總是扮演保護大家的大姐……」
史坦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大空的額頭,痛哭失聲。
「可是又誰來保護妳!大空!沒有妳,那我史坦又能是誰?我們倆不就是歡喜冤家嗎?大空……別丟下我一個人啊……」


【SCENE 05:黑色醫療隊 (The Black Medical Squad)】

「讓開。」
一個冰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史坦抬起頭,淚眼朦朧中,看見了一群穿著奇怪制服的人。
他們不是穿著 PDN 常規的白色醫療服,而是穿著全黑色的防護服,臉上戴著不透明的防毒面具。他們的手裡拿著的不是擔架,而是銀色的金屬收容艙。
那是 「PDN 特種生物回收部隊」 (Bio-Recovery Unit)。

「生命徵象消失。確認為高價值樣本『紅蓮』駕駛員。」
領頭的黑衣人看著手中的掃描儀,語氣冷漠得像是在談論一塊肉,「回收代碼 A-9。準備裝箱。」

「你們要幹什麼?」史坦本能地抱緊了大空,「她是傷患!她需要急救!」

「她已經死了,分析官。」黑衣人伸出手,想要強行把大空拉走,「這是公司的資產。她的基因數據和機體殘留輻射對後續研究很有價值。讓開。」

「資產?」
這兩個字像雷一樣劈在史坦的腦袋上。
大空是人。是他愛的人。不是什麼該死的資產!

「滾開!別碰她!」
史坦像隻受傷的野獸一樣咆哮著,揮拳打向那個黑衣人。
但他是個學者,不是戰士。
旁邊的兩名特種禁衛隊士兵立刻上前,用槍托狠狠砸在史坦的背上,將他按倒在地。

「放開我!你們這群混蛋!把她還給我!」
史坦的臉被壓在泥土裡,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黑衣人像處理貨物一樣,將大空冰冷的身體塞進那個銀色的金屬艙裡。
那不是棺材。那是標本盒。

「大空——!!!」
史坦的指甲抓進泥土裡,發出絕望的嘶吼。


【SCENE 06:戰後的質問 (The Post-War Interrogation)】

「夠了。」

一隻大手按在了壓制史坦的士兵肩上。
拉斯諾爾走了過來。他身上的軍服破破爛爛,但那股如山般的氣勢讓那些特種兵也不禁退後了一步。

「指揮官,這是總部的命令……」黑衣人試圖解釋。
「我說夠了。」拉斯諾爾瞪了他一眼,「人你們帶走,但別對活著的人動手。滾。」

黑衣人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抬著金屬艙,迅速消失在基地的陰影中。
那個裝著大空的盒子,就這樣遠去了。連最後的告別都被剝奪。

拉斯諾爾蹲下身,看著依然趴在地上、滿身是大空血跡的史坦。
「起來吧,史坦。」

史坦沒有動。他在發抖。
「為什麼……」史坦的聲音沙啞,「為什麼連死人都不放過?他們不是醫生……他們看大空的眼神,像是在看實驗白老鼠……」

拉斯諾爾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皺巴巴的菸,點燃,塞進史坦的嘴裡。
「因為這就是 PDN。」
拉斯諾爾坐在史坦旁邊,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平平安安不是很好嗎?史坦。」拉斯諾爾吐出一口煙圈,「為什麼世界上會有人期盼戰爭呢?為什麼恩道夫那種人會覺得戰爭是糖果呢?」

史坦咬著菸,辛辣的味道嗆得他流淚,但他沒有吐出來。
「我不知道……我計算不出來……」

「而戰爭真的來臨時,那些渴望戰爭的高層、那些股東,又躲了起來害怕恐懼的要命。」拉斯諾爾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與譏諷,「而我們,為了這些無聊的人們,得站在第一線。大空為了保護光子死了,光子為了保護大家變成了廢人。而那些逝去的人們,又有多少人記得?」

拉斯諾爾指著遠處那個正在運送「標本」的黑色車隊。
「在他們眼裡,大空只是數據。但在我們眼裡,她是家人。」

史坦傑克森緩緩爬起來,跪在地上,雙手緊握成拳,狠狠地捶向地面。
砰!砰!砰!
拳頭破了,血流出來,混合著泥土。
但他感覺不到痛。心裡的痛比這強烈一萬倍。

「啊啊啊啊啊啊——!!!」
他對著天空痛哭。這不是恐懼的哭聲,這是仇恨的哭聲。

拉斯諾爾站起身,拍了拍史坦的肩膀。
「哭吧。哭完了就記住這份痛。」
拉斯諾爾轉過身,看著亞馬加頓那高聳入雲的 PDN 總部大樓,眼神變得比冰獄還要寒冷。

「PDN 你們這群傢伙,滿意了嗎?如你們所願,戰爭來了,死人了,發財了是吧?」
拉斯諾爾冷笑一聲,對著虛空說道:
「但你們惹錯人了。你們把最聽話的狗逼成了狼,把最安靜的學者逼成了瘋子。」

他低下頭,看著正在痛哭的史坦,低聲說道:
「史坦,大空的血不能白流。從今天起,你的腦袋不再是為了計算彈道而存在。你要用你的智慧,去找出這一切背後的真相。」
「我們要讓這群坐在辦公室裡的吸血鬼,付出代價。」

史坦停止了捶地。
他抬起頭,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裡,曾經的天真與懦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戰慄的、純粹的理性之光——只不過這一次,這道光是為了復仇而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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