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幸運的副作用】
地點：PDN 第七研究所 / 藥物測試隔離病房
時間：藥物實驗結束當日
消毒水的味道。這是上白石光子醒來後聞到的唯一味道。
那五個夜晚的地獄折磨彷彿已經是一個世紀前的事情。此刻，她的身體輕盈得不可思議，那種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沈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源不斷從細胞深處湧出的精力。
「讓我考慮個幾天……」
光子坐在病床上，雙手抱著膝蓋，眼神刻意避開了那位站在門口的奇裝異服男子。
「現在身體剛恢復知覺，狀況這樣……我需要先休息。」
她的聲音冷漠，甚至帶著一絲防備。這是她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多年學會的生存本能——當一個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中你時，先確認裡面有沒有藏著魚鉤。
醫生、護士與那個戴著金屬框眼鏡的研究員互看了一眼，收拾好儀器準備離開。
那個穿著黑色特戰緊身衣、肌肉線條如同雕塑般的男子——拉斯諾爾，卻沒有立刻轉身。他倚在門框上，那雙彷彿看過無數戰場的眼睛，帶著一種玩味與欣賞，打量著這個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女孩。
「休息是好事。」拉斯諾爾的聲音渾厚低沈，帶著一種金屬般的磁性，「但別休息太久，野獸一旦在籠子裡待久了，爪子會鈍的。」
他從戰術背心的口袋裡掏出一張黑色的金屬名片，隨手一揮。名片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精準地落在光子床頭的櫃子上，發出「噹」的一聲清脆聲響。
「有時候倒霉，運氣不好，可能反倒有其他不同收穫。」
拉斯諾爾側過頭，那眼神彷彿看穿了光子心中所有的恐懼與渴望。
「妳覺得這五天是地獄？不，小姑娘，那只是入場券。好好想想吧，是要拿著那點比特幣回去繼續當個為錢發愁的凡人，還是來看看這世界的頂峰長什麼樣子。」
說完，他揮了揮手，轉身大步離開。那背影高大如山，卻又透著一股令人莫名安心的灑脫。
光子看著那張名片。黑色的底，上面只有一個燙金的獅子圖騰，以及一行簡單的地址：
【PDN 翻轉教育大學・菁英儲備中心】
【第二章：比特幣的魔法與父親的雙腿】
十天後。
隔離期結束。
光子走出研究所大門的那一刻，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那是一條來自銀行的入帳通知。
她拿出手機，看著螢幕上那一串長得不真實的數字。
比特幣入帳確認。
那是一個天文數字。是她過去在速食店打工一百年也賺不到的金額。
光子站在街頭，看著那些數字，眼淚突然毫無預警地流了下來。她沒有狂喜，只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原來……我的命這麼值錢啊。」
她自嘲地笑了笑，擦乾眼淚。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買漂亮的衣服，也不是去吃大餐。
她衝進了亞馬加頓最大的醫療器械中心。
當光子推著那台嶄新的、散發著金屬光澤的機器回到那个破舊的小公寓時，養母悠衣驚訝得捂住了嘴。
「光子……這是？」
「爸！媽！我回來了！」
光子興奮地拆開包裝。那是一台最新型的「PDN 智能外骨骼輔助載具」。它不僅僅是一台輪椅，更是一套可以穿戴在下半身的生化機械外骨骼。
「爸，試試看。」光子蹲在癱瘓多年的養父面前，小心翼翼地將外骨骼固定在他萎縮的雙腿上。
養父的眼裡充滿了惶恐與期待。他已經在床上躺了太久，久到快要忘記站立的感覺。
「啟動神經連結。」
隨著光子按下按鈕，外骨骼發出輕微的嗡嗡聲，藍色的指示燈亮起。
「嗚……」養父發出了驚呼。他感覺到一股力量托起了他的身體。
在光子和悠衣的攙扶下，他站了起來。
一步。兩步。
雖然動作還有些僵硬，但他真的走了起來。他在客廳裡走了一圈，甚至試著彎了彎膝蓋。
「我……我能走了……」養父的聲音顫抖著，老淚縱橫，「悠衣……光子……我能走了……」
養母悠衣抱著丈夫痛哭失聲。
光子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她翻開了那本厚厚的說明書。
封面上，印著那句著名的廣告詞：
「PDN 智能座椅：您另一段人生的美好開始。」
又是 PDN。
光子的視線凝固在那個銀色的 LOGO 上。
幾年前，是一輛印著這個 LOGO 的卡車撞碎了這個家，讓父親癱瘓，讓她不得不輟學打工。
幾年後，又是這個 LOGO 的產品，讓父親重新站了起來，給了這個家新的希望。
「真是諷刺……」
光子苦澀地笑了。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真相嗎？奪走你一切的是它，給予你救贖的也是它。
她想起了那五個夜晚的劇痛，想起了那個奇裝異服男子說的話。
「有時候倒霉，運氣不好，可能反倒有其他不同收穫。」
她回頭看著喜極而泣的父母。
那個「貧窮無藥醫」的詛咒，似乎被這筆比特幣暫時打破了。
但光子心裡清楚，這只是暫時的。如果不想再跌回那個深淵，如果想要守護這份失而復得的幸福，她必須變得更強。強大到足以駕馭這個荒謬的世界。
她伸手摸進口袋，緊緊握住了那張黑色的金屬名片。
冰冷的金屬邊緣刺痛了她的掌心，但這次，她沒有鬆手。
【第三章：地下二十米的太陽】
地點：PDN 翻轉教育大學
這是一所位於亞馬加頓中層區的特殊學府。表面上，它是培養高科技人才的搖籃；實際上，這裡是 PDN 私人軍隊的兵工廠。
光子依照名片上的指示，穿過了充滿未來感的大學校園，來到了一座看起來有些年久失修的體育館。
這裡沒有學生，只有幾個巡邏的警衛機器人。
「順著樓梯，往地下五樓移動。」
她在心裡默唸著指示。
樓梯很長，昏暗且潮濕。每往下走一層，空氣就變得更加冰冷，那種菁英大學的光鮮亮麗逐漸剝落，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管線和斑駁的混凝土牆壁。
這感覺不像是在去學校，更像是在走向地獄的入口。
終於，她來到了地下五樓。
在她眼前，是一道高達五公尺、老舊生鏽的厚實鐵門。門上佈滿了抓痕和撞擊的凹痕，彷彿裡面關押著什麼猛獸。這場景簡直就像是 B 級恐怖片裡才會出現的畫面。
光子吞了口口水，強壓下心中的恐懼。
她按下了旁邊那顆幾乎快掉下來的紅色門鈴。
「請問……拉斯諾爾教官在嗎？」
滋——嘎——
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厚重的鐵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光子下意識地擋住眼睛。當她適應了光線後，她緩緩放下手，隨即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甚至忘記了呼吸。
不敢相信眼前的畫面。
這不是地下室。這是一個世界。
這是一個將近高約二十公尺、面積足足有上百個足球場那麼大的巨大地下空間。
而在這片空間的穹頂中央，懸掛著一顆直徑數十公尺的人造光源——「地下太陽」。
它散發著耀眼的光芒與熱量，將整個地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
在這顆太陽下，是各式各樣光子從未見過的訓練設施：模擬反重力戰場的懸浮平台、高速移動的射擊靶場、甚至是巨大的水下格鬥池。
數百名穿著訓練服的人正在這裡揮灑汗水。有的在與機器人格鬥，有的在負重奔跑，還有的在進行精密儀器的操作。
「歡迎來到聚寶盆 (Cornucopia)。」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光子轉過頭，看見拉斯諾爾正雙手抱胸，站在一堆巨大的輪胎旁。他換了一身教官服，露出的手臂肌肉上佈滿了汗水，顯然剛結束一輪訓練。
「聚寶盆？」光子愣了一下，「在講什麼？」
拉斯諾爾笑了，那笑容爽朗而充滿自信，彷彿他是這個地下王國的國王。
「不是只有妳想要賺錢，小姑娘。」
他指著那些正在拼命訓練的人們。
「這裡的每個人，都是為了改變命運而來的。他們期望能在這殘酷的競爭中脫穎而出，加入 PDN 成為其中的精英。只要能從這裡畢業，金錢、地位、權力，都唾手可得。」
他抬頭看著那顆巨大的人造太陽，眼神中閃過一絲深意。
「而且，妳不覺得有顆巨大太陽在地下室，是一件很詭異的事情嗎？它燃燒著巨額的能源，照亮這群為了慾望而燃燒的人。所以我們都訕笑這裡是『聚寶盆』——只要妳有本事，這裡什麼都有；但如果妳沒本事，這裡就是吞噬靈魂的熔爐。」
光子看著那些人。他們的眼神狂熱、專注，充滿了野心。
那跟她在孤兒院看到的眼神截然不同。那是掠食者的眼神。
「所以……」光子收回目光，看著拉斯諾爾，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在這裡我們要做什麼？」
拉斯諾爾低下頭，看著這個身軀瘦小、但眼神中卻藏著一股狠勁的女孩。
他喜歡這種眼神。這是在絕境中掙扎過的人才有的眼神。
「所有我要妳做的，就是該做的。」
拉斯諾爾走近一步，強大的壓迫感讓光子幾乎想要後退。
「在這裡，我不是要教妳怎麼打架，我是要教妳怎麼活下去。PDN 不需要廢物，戰場更不需要。妳既然熬過了那五天的藥物地獄，證明妳有資質。但資質只是入場券，能不能成為最後的贏家，看妳自己。」
他伸出一隻大手，拍了拍光子的肩膀。那力道重得差點把光子拍跪下。
「準備好了嗎？地獄的第二層，現在才開啟。」
光子心裡蒙上了一層陰影。
上次答應藥物實驗後，感覺腦勺被敲了悶棍；這次好像又進入了另一個會折磨自己的深淵。
但她想起了父親站起來的樣子。
「我準備好了。」她咬著牙說道。
拉斯諾爾大笑起來：「很好！這才是我要的兵！去換衣服，五分鐘後我要看到妳在跑道上！」
這一刻，拉斯諾爾不再是那個神秘的招募者。
他是這裡的主宰，是所有人最信賴、也最恐懼的教官。他身上那種充滿活力的領袖氣質，讓這個冰冷的地下訓練場變得熱血沸騰。他懂得欣賞每一個拼命的人，也將成為光子在這條黑暗道路上，最重要的導師。
【第四章：創始人的嘆息】
地點：PDN 綜合醫療大學 / 第七實驗室
時間：同一時刻
鏡頭從熱血沸騰的地下訓練場，切換到了一塵不染、安靜得令人窒息的白色實驗室。
「這波藥物實驗，有多少人挺過去？」
一個穿著白大褂、頭髮有些花白的研究員看著手中的報告，聲音沒有起伏。
站在他對面的醫生——莫非斯 (Morpheus)，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嘆了口氣。
「來報名的有一千三百二十人。成功實現所有設計的藥物反應，只有五個人。」
莫非斯伸出一隻手，張開五根手指。
「一千多人裡，只有五個。而這五個人裡，只有一個人成功啟動了『閃回 (Flashback)』。」
「那個叫上白石光子的女孩？」研究員問道。
「是的。」莫非斯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狂熱，「而且不僅僅是閃回。她的身體竟然發生了『超頻律動現象 (Overclocking Rhythm)』。妳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不僅腦袋處理速度快，她的肌肉、骨骼、神經系統，竟然能完美跟上大腦那種超負荷的運作。這簡直是……生物學的奇蹟。」
「他們（上位者）希望可以製造出更多這樣的人。」
研究員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們進行了數百萬人的大數據篩選，進行了無數次的活體測試。大部分的人無法熬過第二夜，精神呈現幾乎崩潰的狀態，要嘛瘋了，要嘛死了。死亡人數太多……這樣的實驗還得做多久？」
莫非斯苦笑一聲：「人性貪婪沒有極限。只要價格開得夠高，總會有源源不斷的志願者來送死。該多少就是多少，對吧，迪薩爾 (Dissard)？」
那個一直被稱為「研究員」的男人，緩緩轉過身。
他看起來並不像是掌控世界的巨頭。他大約七十歲，面容憔悴，眼神中透著深深的疲憊與憂鬱。他身上的白大褂有些皺，口袋裡塞滿了寫滿公式的草稿紙。
他是 PDN 創辦人——迪薩爾。
那個一手建立了這個龐大帝國，發現了地核能源，改變了人類歷史的男人。
但此刻，他看起來更像是一個被囚禁在自己城堡裡的老人。
「從發現地核資源之後……」
迪薩爾看著實驗室窗外，那是亞馬加頓繁華的夜景，每一盞燈光都是依靠他的技術點亮的。
「世界經濟大幅改變，PDN 成了主宰世界的大集團。所有人都說我是救世主，是革新者。但我感覺自己好像陷入了一個無止盡的研究螺旋裡，永遠無法離開。」
他拿起桌上那份關於上白石光子的報告，手指輕輕摩挲著女孩的照片。
「這孩子……原本可以有正常的人生的。」
莫非斯聳聳肩：「是吧。每次看到有那麼多人為了金錢願意成為藥物的實驗者，看了實在很難受。但迪薩爾，你得承認，沒有 PDN 的支援，或許很多人早就因病而死亡。就像這個女孩的父親，如果沒有你的外骨骼技術，他這輩子都只能躺在床上。」
莫非斯走到迪薩爾身邊，拍了拍這位老朋友的肩膀。
「從某種角度講，因為有了 PDN，我們才能拯救更多的人，更多的生命。這是必要的犧牲……至少我們是這麼安慰自己的。」
迪薩爾看著地上，嘴巴微微抽搐著，聲音沙啞：
「我只希望地核技術，可以被 PDN 妥善運用。而這些殘忍的實驗，能有終止的一天。我不想看到我的夢想，變成吞噬人類的怪物。」
莫非斯搖搖頭，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說什麼傻話呢？迪薩爾。」
他壓低了聲音，指了指天花板——暗示著那些位於金字塔頂端的「上位者」，比如那個瘋狂的亞歷山大或是冷血的恩道夫。
「他（上位者）可是追求永生的虔誠信徒。只要他一天不放棄追求永生，只要他還想著把自己變成神，這些事情就不會有停止的一天。」
莫非斯收拾好文件，準備離開實驗室。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了腳步，背對著迪薩爾說道：
「我能繼續當醫生救人，在體制內盡可能地減少犧牲，這就夠了。至於 PDN 想要什麼，那是你們研究員的問題，是吧？PDN 首席醫療研究院長。」
他頓了頓，轉過頭，眼神複雜地看著那個蒼老的背影。
「喔，不，或者我應該稱呼你——『PDN 創辦人』。」
迪薩爾沒有回頭。
他站在那裡，久久沒有說話。
實驗室裡只剩下儀器運轉的低鳴聲。
「創辦人……嗎？」
迪薩爾喃喃自語。
他想起了年輕時和好友拉斯諾爾一起暢談未來的日子。那時候的他們，一個想用科技改變世界，一個想用教育強健體魄。他們都充滿了理想。
而現在，拉斯諾爾在地下訓練場訓練著為了錢而賣命的戰士，他在實驗室裡製造著能把人變成機器的藥物。
「拉斯諾爾……我們到底創造了什麼？」
迪薩爾摘下眼鏡，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在他的眼中，PDN 不再是那個閃耀著希望光芒的標誌，而是一個巨大的、正在緩慢吞噬人性的黑洞。
而他，正是那個親手打開黑洞大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