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I：第一百層的秘密與被嘲笑的鐘樓怪人】
地點：PDN 總部・地下第 100 層 / 核研究應用中心
時間：深夜
電梯的數字停止在「-65」。這是所有人知道的極限。
但在操作面板的背後，隱藏著一個只有極少數人知曉的生物感應區。
隨著一連串複雜的權限驗證——從亞歷山大的指紋到波瑟芬的虹膜，再到一個神秘的基因序列——電梯繼續向下。
穿過了堅硬的花崗岩層，穿過了充滿輻射的地幔緩衝區，終於停在了地下 100 層。
這裡沒有警衛，不需要。因為沒有任何未經授權的生物能在這裡存活。
最深處，有一扇厚達三米的鈦合金大門。
它需要雙鑰匙同時轉動，需要行為動作辨識，甚至需要一種特定的腦波頻率。
咻——
在完全靜音的世界裡，這扇門滑開了。
一股濃厚的、令人作嘔的味道撲面而來。那是福馬林、臭氧、燒焦的蛋白質以及某種無法形容的古老液體混合而成的氣味。
一位穿著深藍色實驗服的女性走了進去。
她的步伐輕盈，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就像是一個幽靈。
她的眼神冰冷，深藍色的瞳孔中倒映著實驗室裡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設備。
實驗室中央，擺放著兩具軀體。或者說，兩具殘破不堪的屍體。
那是從「輪迴之門」大火中搶救回來的——大空宿炎與史坦·傑克森。
雖然被大火吞噬，但他們的核心器官被某種力量保護了下來。
女子圍繞在實驗台四周不停地打量著，眼神中充滿了挑剔與譏諷。
「波瑟芬啊，波瑟芬……」
她自言自語，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
「當年沒把妳放在眼裡，是早在當初就看到了妳的極限。妳就像是一個只會模仿的小丑。」
「在迪薩爾身旁這麼多年，妳似乎什麼都沒學到？整天跟史坦打情罵俏？還妄想去做那些救人的研究計畫？說起來真是諷刺。」
女子走到控制台前，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
「燈光，全開。」
啪！
無數盞手術無影燈同時亮起，將整個地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
這光一亮起來，眼前的景象簡直就是地獄的博物館。
在實驗室的另一側，有一個巨大的玻璃房。裡面「挂滿」了人。
是的，掛滿。
成千上萬個被透明塑膠膜緊緊包裹的人體，像屠宰場裡的肉豬一樣懸掛在天花板上。他們沒有頭髮，皮膚蒼白，管子插滿全身，藍色的營養液在他們體內循環。
有男有女，有老人也有小孩。
他們都閉著眼睛，處於一種假死狀態。
女子對這一切視若無睹。她走到終端機前，輸入了一串指令：
「人類製造計畫系統 (Human Manufacturing System)，啟動。」
嗡——
整個實驗室甦醒了。
無數隻機械手臂從天花板降下，各種精密的儀器自動校準位置。
女子走回實驗台，彎下腰，仔細端詳著大空宿炎那具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身體。
透明的皮膚、暴露的內臟、還有那些粗糙縫合的古文明器官。
「噗……」
女子忍不住笑了出來，那是發自內心的嘲笑。
「這就是首席研究員用了所有 PDN 的最高技術，所做出來的成果？未免太好笑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她是在做鐘樓怪人嗎？還是在拼積木？這種審美，這種粗糙的手法……真是笨到沒有極限。」
然後，她轉向另一具軀體——史坦·傑克森。
史坦的狀況比大空好一點，但他全身大面積燒傷，臉部幾乎毀容。
女子看著他，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一絲難得的溫柔，或者是懷念。
「你啊，還是沒什麼改變。」
她輕輕撫摸著史坦那隻依然緊緊握著的手（那隻手至死都沒有鬆開大空）。
「雖然變成這副德性，但骨子裡還是那個帥氣的書呆子。」
「我雖然跟你互動不多，但是一直把你當小弟看。看著你的成長，還有你的天真……我真希望自己可以像你一樣那麼自在地做研究。」
「少去了勾心鬥角，少去了無謂的精神驅動壓力，以及迪薩爾對你的重視……曾經讓我好羨慕你猶如在天空的飛鳥般的自由。」
女子嘆了口氣，收回了手。
那一瞬間的溫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手術刀般的冷靜。
「進行實驗體一號、二號 360 度全身掃描。每一個角落都不能放過，包含身上的傷痕、疤痕、骨密度。」
【Part II：神的手術與被剝離的機械】
女子穿上了特製的手術服，戴上了那雙薄如蟬翼的生物手套。
她站在大空宿炎的屍體前，像一位準備演奏的鋼琴家。
「實驗目標：大空宿炎。」
「實驗目的：人體再造 (Human Reconstruction)。」
女子看著大空的臉，雖然已經毀容，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的輪廓。
「最後是你贏得了他的心啊。」
她淡淡地說著，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楚和惡意。
「這也難怪妳成了波瑟芬出氣的對象。真是諷刺。雖然我不認識妳，但看到妳搶走波瑟芬的愛，我就感到一陣興奮愉悅。波瑟芬那個瘋女人，現在一定氣瘋了吧？」
「手術開始。」
錄音機啟動。
「目標對象大空宿炎，之後統稱實驗體一號。現在我將完全清空實驗體一號的所有器官。」
女子拿起了離子手術刀。
滋——
刀鋒劃過，沒有流血，因為血液早就凝固了。
她像是在拆解一個壞掉的玩具，一刀又一刀地劃開那層噁心的透明皮膚。
她將那些已經發黑、腐爛的內臟，以及那些被波瑟芬強行塞進去的古文明器官，全部掏了出來，扔進旁邊的回收桶。
那是對波瑟芬作品的徹底否定。
「進行第二階段手術，將全身的血管與神經跟機械剝離。」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的過程。
波瑟芬為了控制大空，將無數微米級的金屬絲植入了她的神經系統。要將這些金屬絲剝離而不損傷神經，難度堪比在米粒上雕刻清明上河圖。
但女子的手快得看不清殘影。
旁邊的十幾隻微型機械手臂協助著她，像是一群忙碌的工蜂。
叮、叮、叮。
一根根染血的金屬絲被拔出，扔在盤子裡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一階段的手術，用了將近 8 個小時。
女子感到有些疲累。她把手套拿下來，走到休息區泡了杯咖啡。
她看著實驗台上那具已經被「掏空」的軀殼，喝了一口苦澀的咖啡，繼續自言自語：
「真不知道天底下為什麼會有那麼蠢的人。」
「波瑟芬自以為技術能超越我嗎？看起來亞歷山大這次押寶押錯人了。」
「波瑟芬的研究，頂多像是打雜的。做做各種縫合可以，但是要真正的『造人』……她連門檻都沒摸到。」
「尤其那個恩道夫，我快笑死了。怎麼有辦法做出這麼糟糕的東西出來？把一個死人的腦袋裝在鐵罐子裡就叫復活？實在只有蠢一個字可以形容。」
【Part III：再生交響曲與跳動的心臟】
休息結束。
女子重新回到手術台前，眼神變得狂熱。
「手術第三階段開始。這階段將開始重建人體所有的神經、血管以及器官。」
「再生一號 (Rebirth-01)，啟動。」
旁邊那台巨大的生物立體列印機開始運轉。
這不是普通的 3D 列印，這是分子級別的編織。
只見機器噴頭快速來回移動，用像是絲綢般的蛋白纖維，將一顆鮮紅的心臟一點一點地編織出來。
那心臟的結構完美無瑕，甚至比原生的還要強韌。
接著是肺部、肝臟、腎臟……一個又一個嶄新的器官被列印出來，擺放在無菌盤中，散發著生命的氣息。
女子看著這些器官，滿意地點點頭。
她走到冷藏櫃前，拿出了一瓶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藥水。
那不是普通的藥水，那是從地核深處提取的「原始生命液」。這液體可是這位女性研究中裡的最高階心血。
她用針頭吸出一管濃稠的藍色液體，精準地注射到那顆剛列印出來的心臟之中。
咚……咚……咚！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那顆離開了身體的心臟，竟然在盤子裡自主跳動了起來！有力，強勁，充滿了節奏感。
「很好，很好，很乖，做得很好。」
女子像是在哄孩子一樣，溫柔地撫摸著那顆心臟。
時間已經過去了 20 個小時。
女子沒有流露出任何疲勞的樣子，反而手腳動作越來越流利，彷彿進入了一種忘我的「心流」狀態。
「手術進入第四階段。整合。」
「再生二號 (Rebirth-02)，啟動。開始依照實驗體一號的原始體格數據進行全身掃描，製作血管神經位置圖。」
再生二號是懸掛在實驗台正上方的一台巨大機械，擁有兩隻巨型機械臂和無數隻微型觸手。
依照女子的指示，再生二號開始運作。
女子將器官放入胸腔，機械臂立刻跟進，將微血管與器官對接，進行雷射縫合。
這畫面就像一場宏大的交響樂。
女子是指揮家，機械臂是演奏者。
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到微米，每一個節拍都扣人心弦。
血管被接通，神經被重連。藍色的血液開始在新的循環系統中流動。
第 35 個小時。
「進入第五階段。覆蓋。」
「再生三號 (Rebirth-03)，接下來全部交給你來做。」
「對了，按照先前掃描的結果，在實驗體一號身上的傷疤也要還原。不能留下任何遺漏。」
再生三號啟動。
它先將大空頭上那些被燒焦的頭髮和殘存的皮膚全部剝離、清洗。
然後，開始重新列印肌肉與皮膚。
一條又一條紅色的肌肉纖維，像是行雲流水般覆蓋在骨骼上。
接著是真皮層、表皮層。
噴頭像是在作畫一樣，將膚色一層層噴塗上去。
甚至連大空生前在戰場上留下的傷疤，也被完美地還原了出來。這是對這個人過去歷史的尊重。
手術進入了第 50 個小時。
女子在一旁喝著第三杯咖啡，看著機械自動執行她的命令。
看著大空慢慢恢復成那個美麗的模樣，女子突然嘆了口氣。
「迪薩爾這個老頑固。」
她對著空氣說道，彷彿那个老人就在眼前。
「要是你當初願意聽我的意見，或許人類早就可以進入了『永生』的領域。」
「但你這傢伙卻說：『人類不可以永生。當人類不會死的時候，階級制度必然造成巨大撕裂。』」
「妳再聰明，也不准妳往這個領域前進。」
想起了這段回憶的女子，苦笑著，隨即大笑起來。
「所以你能接受無數的人在戰場上不停的死亡？然後在綜合醫療大學忙個不停，再來怨恨為何戰爭如此殘酷嗎？」
「太可笑了。這就是偽善。」
「嗶——」
系統傳出悅耳的提示音。
「實驗體一號全身檢查完畢。修復完成度 100%。生命徵象穩定。」
【Part IV：記憶的刪除與雨夜的棄嬰】
女子走到修復完成的大空面前。
現在的大空，就像是一個沉睡的睡美人。皮膚紅潤，呼吸均勻。完全看不出曾被改造成怪物，也看不出曾被火燒成焦炭。
女子開始有點煩惱，手指敲打著下巴：
「我是要賜給妳死前最後的記憶呢？還是幫妳修改一下記憶？」
「讓妳記得自己變成了怪物？記得史坦抱著妳自爆的痛苦？」
「不，那太殘忍了。雖然我很壞，但我不是變態。」
女子轉眼看了一下旁邊等待修復的史坦（實驗體二號），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好吧。我不想讓波瑟芬那低級的技術被任何人記得。那種垃圾回憶，留著也是污染大腦。」
「要不是波瑟芬這傢伙，妳也不用遭這些罪了。」
於是，女子下達了指令：
「記憶載體系統，啟動。」
「將實驗體一號腦中的所有回憶全部備份儲存。」
「執行刪除動作。刪除節點：被運入 PDN 綜合醫療大學之後的所有記憶。」
「迪薩爾啊，我好想看到你再一次看到他們兩個人的表情。」
女子看著數據流被刪除的進度條，興奮得手舞足蹈。
「光是想到我就感到興奮！你的堅持連個屁都不是！我才是對的！」
手術徹底結束。
女子累壞了。她也不管身上滿是血污，直接跑到一旁的休息室，倒頭就睡。
而整個實驗室在她進入休息之後，自動開始進行清潔與打掃，並把實驗體一號放到高科技保溫艙裡。
女子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
但她的夢境並不平靜。
夢境：二十年前的雨夜。
狂風暴雨。雷電交加。
年輕的女子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在泥濘的街道上狂奔。
她身上穿著 PDN 的制服，但已經破爛不堪。
後面傳來追兵的腳步聲和狗叫聲。
「抓住她！別讓實驗體跑了！」
女子拼命地跑。她的肺要炸了，腿像灌了鉛。
但她死死護著懷裡的嬰兒。
「妳要活下來……妳一定要活下來……」
「我為了妳犧牲了所有的一切……甚至出賣了靈魂……妳必須活下來！」
她看到遠處有一個十字架。那是下層區的一間孤兒院。
她衝過去，將嬰兒放在門口的台階上，按響了門鈴。
「對不起……媽媽不能陪妳了……」
她在嬰兒的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轉身，引開了追兵，消失在雨夜中。
現實：休息室。
「呼……」
女子猛地醒來，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他媽的……又想起了那一段回憶。混帳。」
她罵了一句粗話。
「明明可以把自己的記憶給刪除，但就是下不了手。我心中還是放不下吧。」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眼神中流露出一種罕見的脆弱。那個嬰兒，是她這輩子唯一的軟肋。
她從冰箱裡拿出一個三明治，大口咬著，試圖用食物填補內心的空洞。
「該是要料理實驗體二號了。」
她看著監控屏幕上的史坦屍體，嘴角又掛起了那種玩世不恭的笑容。
「又有好玩的事情要做了。」
【Part V：劇本的編寫與蒼藍色的署名】
又經過了漫長的幾十個小時。
實驗體二號——史坦·傑克森，也被 100% 修復了。
連他臉上的雀斑、手上的老繭都還原得一模一樣。
女子站在兩個保溫箱前，看著這對在死亡中重逢的戀人。
「你們兩個會在一起，還真是矛盾。」
「一個絕對的理性（史坦），一個絕對的感性（大空）。在科學上實在很難解釋。」
「但是理性如你，竟然為了她大哭還犧牲自己……這真是跟我認識的那個小史坦，有著極為巨大的差異啊。或許是太久沒見到你了，變了很多吧。」
她拍了拍保溫箱的玻璃。
「接下來，該怎麼布局這場好戲呢？」
「要怎麼讓這兩個人亮麗登場？光是想想就覺得好好玩啊！」
她開始在實驗室裡踱步，像個編劇在構思劇本。
「隨便丟在路旁？不行，太沒創意了。」
「直接將他們放在迪薩爾的房間？嚇死那個老頭？嗯，有點意思。」
「再不然……替他們添一點料？」
女子停下腳步，眼睛發亮。
「修改一下記憶。讓他們以為自己是被反抗軍救了？或者……植入一段對抗 PDN 的潛意識指令？」
「嗯～～後面這個創意感覺不錯！讓亞歷山大嘗嘗被自己人反噬的滋味！」
「算了，現在懶得想了。細節以後再說。」
女子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作響。
「先出去走一走吧。再不出去，我想亞歷山大這傢伙為了找我肯定又遷怒了很多人。那條瘋狗恩道夫大概又要殺人了。」
女子整理了一下儀容，脫下沾血的手術服，換回了那身優雅的深藍色實驗袍。
她走到實驗室的大門口。
在儀表板上，她伸出手掌進行驗證。
嗶——
屏幕上顯示出一行字：
【實驗室最高權限確認：蒼 (Azure)】
大門緩緩打開。
在離開前，蒼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空蕩蕩的實驗室，以及掛在天花板上的那些「備用零件」。
她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向了遙遠的遠方。
「光子……」
她低聲唸出了那個名字。
「這是我唯一能送妳的禮物。幫妳把朋友和愛人都救回來。」
「希望妳會喜歡，我的女兒。」
大門關閉。
蒼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那個驚天的秘密，在地下 100 層的深淵中沈睡。